吳伯伯

吳伯伯

在我小時候那個年代，許多老兵退伍後大多數都討不著老婆，一則是因為沒有錢，另則是大家都想反攻大陸而不想娶台灣老婆。

我們日本式房子附近就有許多老兵，也不知道是講好了還是湊巧了，除了一位是湖南人之外，其他幾幾乎都是山東人，而他們從軍中退伍後的第一個工作也大部份都是拉三輪車。

因為爸爸和媽媽的好客，也因為大家都是山東老鄉的關係，這些老鄉們在日常生活上有些須要幫忙的事總是到我們家來，例如臨時少點油塩醋什麼的，或者我們家煮了山東大菜，他們也來一塊分享什麼地。我也因為和他們的接觸，講得一口波溜地山東話，並且也聽得不同地方的山東土話。

自從家裡買了電視之後，這些山東大漢們更是休閒娛樂都在我們家大門口了，刁根煙就坐在我家大門口過一晚上，一直到電視台唱國歌。媽媽雖然有時候會覺得不方便，但她總是會忍耐，有時候我們要外出一會兒，他們還是繼續看電視，等他們要走了，再幫我們關上門。

每逢過年的時候，因為以前到年初五前很多小飯館都還不開張，所以他們會在我們家搭伙，媽媽會煮很多山東大菜，足夠讓他們來我們家吃上好幾天。過年期間家中可熱鬧了，麻將通常都有二桌，天九牌更是廿四小時。天九牌的天對，地對，人對，鵝對，雜七對，雜八對，我可是從小學就耳濡目染搞得一清二楚。更妙的是，天九牌有二張牌一個是三點，另一個是六點，這二張湊在一塊是皇帝，就是通稱至尊寶，是通殺牌。可是在山東牌九中，另有二張牌一個是黑八，另一個是十二點，這兩張加起來應該是沒有點也就是畢十，是通賠的點數，但是如果它碰到皇帝可是剛好剋住它，山東話有句有意思的話叫：黑鬼子進京殺韃子。這說法妙吧！據說是八國聯軍後，賭牌九的人想出來的。

吳伯伯就是這些老山東中的其中一位，不同的是，他很勤勞，而且辛苦攢錢想討老婆。他喜歡去山上抓鳥，連帶著我也跟著去抓了好幾回畫眉鳥，我從小喜歡養鳥，也是因為他的原因。在政府淘汱三輪車，輔導他們轉行的時候，爸爸帶著他到去親戚那兒去，剛好那時候清潔隊少一名司機，就這樣他進了清潔隊成了公務員，常常拉著垃圾車還玩著鳥。

因為他單身一佪人，所以在四妹出生後，他和爸媽表示他應該不會成家了，所以他想認四妹做乾女兒，這樣他在百年之後起碼有個人為他上個香燒個紙什麼的。就這樣，也沒有三跪九叩首，四妹就成了他的乾女兒。他常買東西給四妹，四妹念幼稚園也好，念小學也好，他總是在開學前把錢丟在我們家地板上就跑了，說是給四妹繳學費。如果他收完垃圾時間剛好，他也會去學校帶四妹回家。

在我們家富裕的時候，他的這點錢我們不感覺怎麼樣，但是幾年後父親經商失敗，欠了很多錢，我們不得不從市區搬到山上。吳伯伯他不但用車子幫我們搬家，還買些小傢俱給我們，更在休息的時候到山上來看我們，每次他來，都會買一些菜以及日用品來。他也主動的和媽媽說，以後四妹念書的錢都由他來支付。古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這句話一點都不錯。從那以後，甚至到後來他結了婚，他還是一直幫助我們，一直到他也沒有能力了，而那時我也開始賺錢了。

他的結婚也是個有意思的事，在他相親多次不成後，有位陪著別人和他相親的小姑娘，長的眼睛大大很漂亮，就這樣以女配角的方式認識了他，雖然兩個人相差了廿多歲，但是經過幾次約會，後來她還是愛上了他。我想，可能因為吳伯伯口才很好，人又帥氣，小姑娘不昏頭才怪呢！就這樣他結了婚，生了一女二男。他在清潔隊做到退休，退休後還包其他清潔小工程，八十多了還是精神奕奕地。

彩子每次回台灣不論怎麼忙都一定到基隆去看他，上回他帶麥麥和妹妹回台灣，我們特別安排在基隆海鮮樓聚餐，歲月雖然總依它自己的步伐不停的走，但過往歲月留在心中的情感卻未嘗稍減。和吳伯伯聚餐的時候，他回想起以往我們最困苦的時候，他和媽媽說，孩子就是要好好念書才有出息，大家對於能夠有今天的日子，還能夠這麼高興的聚在一起，真的是無法用言語去形容。

彩子當然要謝謝吳伯伯，但是我也要好好謝謝他，從他身上我學到了山東人的幽默，山東人在深山抓畫眉鳥的絕活，養鳥的技巧，馴野鳥的方法，還有就是熱心對人不求什麼回報的好心腸。

回想國中一年級星期天的凌晨四點，我和吳伯伯拿著昨晚做好的大網，拎著我們訓練好的公畫眉鳥摸黑爬上月眉山去抓鳥，到今天這印象還清楚地在我的腦海中，而一轉眼間他已經八十多歲了。又想起有一回我去東光國小找四妹一塊兒回家，大老遠就看見他的垃圾車停在校門口，他等著四妹出來，買了一些吃的東西給她。四妹從來就沒有叫他一聲乾爸，但他始終信守他的承諾，把四妹當做他的女兒，即使在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他仍然還是這麼做。

仗義每多屠狗輩，這句話一點兒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