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叔叔

三妹小的時候一口的山東話,一個剛牙牙學語的小女孩說的一口道地山東話,那情景是可愛極了。所以,同樣地,我們那裡有很多單身的老兵都和媽媽提,想收三妹當乾女兒,後來宋叔叔在一句話的"協定"下就成了她的乾爸
宋叔叔是有爸爸的,這話聽來很怪,但是這樣講一點也不怪,因為老兵的爸爸能跟著來台灣的可能沒有幾個,所以這裡的人都說他是有爸爸的。他父親的左手食指多出圓圓一截肉球,所以大夥叫他電燈泡,不過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是因為他童山濯濯所以叫他電燈泡。宋叔叔的爸爸整天打麻將,而宋叔叔當兵退伍後就去漁船打船,後來做了船長,他賺的錢有一半是給老爸給折騰掉了,其他的他自己也存了不少。
他每次打漁回來都會帶很多的新鮮海物回來,常有些怪東西,例如比個大西瓜還要大的海螺,那次那個大海螺可是費了我和母親好大的功夫才把它給煮了,那螺肉可是超大。每回他回家也會帶三妹去買幾件新衣服,他當職業軍人的弟弟也會偶而不知道從哪裡趕來看他,他的父親和他分開住,他大多數時間都在我們家晃來晃去。
後來在他大約五十歲左右的那一年,他弟弟死了(他父親早已過逝了),他的弟妹向他借五十萬,條件是在嘉義山上有塊政府給榮民的地可以過讓給他。於是他又像平常一樣突發奇想的移民去了山上。這山在哪兒呢?在曾文水庫集水區還要上去十多公里的深山中。就這樣沒頭沒腦地他就把少許的家當帶著,展開了山中傳奇,剛開始他還偶而打電話回來,我們知道的是他在山上有果園,每到施肥、採收的時候都會有原住民受僱去幫忙,他在那兒當山大王當的不亦樂乎,後來漸漸地就很少聯絡了。一方面是因為我們剛出社會打拚,每個孩子都朝不保夕,早上一頓吃了不知道下一頓在哪兒,全家人陷入赤貧中,另一方面他可能也忙著過新生活吧!
一直到三年前,也就是過了廿多年後,從吳伯伯那兒,我們得知他生病了,而且在台中住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於是在媽媽從美國回台灣時候,我和媽媽從高雄出發去探訪他。出發前我打電話問他地址,他老人口齒已不清加之山東話又怪,根本聽不清在說些什麼,搞了半天只知道先到曾文溪水庫問路,他的地址是大埔五庄。我說到曾文水庫要怎麼問呢?他說,這附近沒什麼人,你只要說老宋老山東,每個人都認識我。他還強調,這兒誰不認識我!我想,荒山野嶺的,山上住著幾個人大概山上的人彼此也都熟悉吧!
於是我下了班後和母親從高雄出發去找他,到了曾文水庫前的一個叉路有間雜貨店兼有投幣式卡拉OK,在那兒,我把車停在路旁下車去問路,心想一問就知道他在哪兒了,心中有些即將和老朋友見面的興奮心情。老媽用台語問老闆娘,老闆娘看著老媽直搖頭說,沒有聽說這個人,然後店裡還有二、三個人,我們也都問了,並且詳細描述了一下,結果都是一樣,沒人曉得。我們想,大概是還沒到地頭上,所以這些人不認識他,所以我們再往上開,結果一路逢店就停,有車就擋,問了又問,就是沒有老山東老宋這號人物。我和老媽有點儍眼了,這老宋先生自吹自擂的毛病還是不改,誰認識你呀?而且,該不會折騰了一大半天繞錯了山了嗎?這時候和老朋友見面的興奮心情已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可能白跑一趟的失望感。
後來,好不容易打通了宋叔叔的家用電話(他沒有手機,人又跑出去。),我依著他說的路又開了一個小時左右的山路的時候,這時從山上開下來一台小麵包車,我一看就大叫宋叔叔,他開過頭去再把車調轉回來,他看看我說,你怎麼知道是我,我說不知道,反正叫錯了也比漏了的好,好歹一個也不能放過。他和媽媽說了幾句感動的話後,對著我說,天天你怎麼老了這麼多。哇哩咧!二十五年過去了,我從二十多歲到快五十了,當然老多了,倒是您老先生不也老的不能看了嗎?
就這樣三年多前,我和老媽在廿五年後去看望了他,他一個人過的還好,只是在那年初生了怪病動了手術,住了幾個月的醫院。他也說,他用這輛四輪傳動車從山頂開到全台灣,他也去東港,也去台中,到處跑,他也打算回大陸去。看了他一切都沒事後,我和老媽也就下山了,離開前,我把三妹打的 三兩 純金鏈子給他帶上,又拄了幾萬塊錢,硬塞在他口袋裡,他是感動,但他大老粗的個性不會表示什麼的。在下山的路上,我陪著老媽還去曾文溪水庫走了一圈,風景優美,天氣又好,那天又不是假日,沒有什麼人,可以樂的輕輕鬆鬆的散步,不必人擠人。就這樣我們也結束了上一次的探訪。
今年三妹的事業略為不忙了些,她想要去看看他,而因為二年前她開了六個小時的車在山上找不著他,後來到晚上九點天都黑了,山上又沒路燈,不得不放棄,只好開回台北了,所以這次她到高雄等我下班帶她一起去山上找宋叔叔。
六月十六日,在高雄大雨滂沱中,早上八點半,我們開著福特Windstar九人座休旅車從高雄往山上去。其實對於路途,我已印象模糊,只知道大概方向,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就這樣從十號快速道路,經南二高,經關廟,在玉井下,再經玉井往楠西開,再經過密枝,北密枝,南密枝,在山路上繞來繞去。我看到密枝這地名時,是完全不認識的,但我想一直開下去總有個地方去吧!就這樣看到客運車站牌寫著"第一庄",我和三妹說,我想起來了,他們家是第五庄,再繞五個山頭就到了。然後是二庄、三庄、開著開著就……就到了六庄了,我們又回頭繞了一會兒,就是找不著五庄,只好打電話給宋叔叔,原來五庄沒了,只剩六庄了,六庄就是五庄。宋叔叔又開著那輛麵包車出山帶路,我們也總算又找著了。
我們跟著他的車在狹小的山路上繞了一會兒,在這段小路,我已想起了上次來的路了,於是過不一會兒到了他的小屋,小屋前大紅的灌木樹葉堆滿小路成了火紅迎賓大道,大雨中青蛙咕嚕地叫著,我們也停妥了車,頂著雨進入了小屋。
我是第二次來了,但三妹是第一次,她看了居住的環境,不禁皺了眉頭,這一切都太過簡陋了。一進門說了幾句貼己的話之後,三妹一口一個乾爸叫著,宋叔叔開心的眼中含著眼淚,他非常地開心,我想應該很久很久沒有人來看他了。聊了個把鐘頭,他把放在電鍋裡的已經做好的菜拿上桌,有老兵紅燒臘肉、蘿蔔牛肉清湯,甜椒沙拉,我則把昨天吃喜酒的鮑魚等三道大菜拿出來,宋叔叔又把58度高樑酒拿出來,三個人開心的邊吃邊談還小酌二杯。
好吃的老兵燒臘肉

好好吃的菜呀!

吃飽了飯,又談了一會兒,三妹要給他錢,他怎麼也不收,又問他有沒有錢,他把郵局存摺拿出來證明他還有錢用,三妹順勢抄下了他的帳號,以便必要時匯錢給他。看看天快黑了,宋叔叔催著我們下山,因為山上沒有路燈,小路又有些地方已經坍方了,我們看看也就起身回家了。三妹和我趁他不注意在電鍋底下塞上幾萬塊,這夠他用一陣子了,然後在他一路淋著雨送到小路口時,告訴他錢放在電鍋下面要收好,記得缺錢要趕快打電話來。他近乎用大叫的說,我錢夠用,你們不要給我錢,十足的山東音中夾雜著一點點地哽咽,我緩緩開著車在雨中的小路中離開了宋叔叔。
在山路上打了幾個轉,來到了曾文水庫的上游集水區的山谷,山谷中匯集著曾文溪上游的水,風景非常美,我把車停下來問三妹,要下車看看風景嗎?三妹搖搖頭說她不想看,她想回家了,於是我們一路沉默不語的開下了山。快到山下時,大雨依然滂沱,遠方山頭密雲成行,我和三妹說,這白雲生處的深山中讓人想起一首詩:不為憐故人,誰肯到白雲。在大雨聲中,三妹接著口中喃喃念著:不為憐故人,誰肯到白雲。
後記: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他先前是有不少錢的,三年前我和媽來看他的時候,他還有存款幾百萬,並不如我們想像那麼窮。然後在這三年之間,他弟妹向他借了一百五十萬,小孩留學用,現在小孩都在美國成家立業,也聯絡不著了。大陸妹妹那兒,他又花了不少錢蓋房子。前不久又被詐騙集團以退輔會名義,"國民黨黨工"聯合他"認識很久的老實夫婦"把他郵局的錢給騙光了,早知道三妹就答應他的請託幫他管錢就好了。臨走時,他說,如果他中了樂透,他誰也不分,只分給我們。老人家是大老粗,不會講些心中情感的話,但我們也聽得懂,這幾句話其實也就是他心中感動的表逹了。
這地址可真不好找


回程在東山休息站的百年大榕樹 
三妹一償多年心願,未來責任更重了。
玉井分局在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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