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肉圓

基隆信義國小和肉圓的回憶

在民國５４年那個年代，民生物資還是很缺乏的，而且國民所得也不高，那時候的台灣小吃都是用車推著或者是挑著擔子賣的。那時候吃豆花都是在路上攔住賣豆花的挑擔，只見他一邊是一鍋的豆花，另一邊是熱糖水和煮的軟棉的花生還有薑水。人們有的站著吃，有的就蹲在路邊吃，每個人都樂在其中。不過今天我要說的故事不是豆花，而是肉圓（這兩個字用台語念是：ㄇㄚˋ ㄨㄢˊ）。

肉圓要好吃有幾個要點，一是要皮的厚度恰到好處，而且要Ｑ度剛好，好咬又不黏不硬，二是要肉質香有彈性再搭上新鮮荀乾，吃起來不油，三是醃黃瓜脆又稍入味在肉質中加上爽口，四是調味醬風味好。然後肉圓又要經過出油，吃起來不膩又口感好，真是無可取代的美食。

我第一次吃肉圓是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候的我已然是執行過國小二年生的超級任務的厲害角色了，也不記得是哪一天開始的，只記得有一天在學校門口看見一輛大大的腳踏車，車的後行李架圍著四方白鐡，在那中間就是放著煎肉圓的油鍋還有碗叉這些東西。賣肉圓的人是個個頭比我們稍稍高一點粗粗壯壯載著黑框眼鏡的大男生，他騎的方式是要先划行才能上車，因為上了車後，他的腿搆不著地，原來他比我們高不了多少。

（二妹陪我去信義國小，我們家六個小孩有五個念這裡。）

這個賣肉圓的超有生意頭腦，他的肉圓內餡只有筍絲和肉加筍絲二種，肉圓加上醃漬的小黃瓜和調製的醬油和辣椒醬真的是非常好吃。除了賣肉圓之外，他也拿了十六根像原子筆蕊大小的小鉄籤，每一根鉄籤底部有一個洞，洞裡面塗有顏色，分別是紅、黃、藍、白四色，每次我們抽四根比大小，最大的是四條紅，最小的是四個不同色。為了表示他沒有作弊，我們先拿四支，他的那四支籤也可以我們幫他拿。可憐的是，雖然他不會做弊，可是小朋友可精的跟猴一樣，每個人眼睛都尖到不行，所以他十賭約莫是六、七輸。如果我們輸了就給他一個肉圓的錢，如果他輸了，他就給我們一個肉圓，如果我們現場不立即吃，他會給我一張剪裁好的二公分大小的硬紙板，上面蓋著他的私章，下回我們就憑這個來和他換肉圓。

（賭肉圓的小學後巷，黃色一樓是我小學六年級的教室。）

他大約每天都來，據他說他早上在菜市場賣，到了十點就來學校外面等我們，下午四點多他再到車站去。他的肉圓都是自己做的，而且花樣多變化，有一陣子還推出豬肝肉圓，雖然銷路不太好，但至少表示他是蠻有創意的。

到我們高年級的時候，都從後門偷偷溜出去和他玩比四支。漸漸地，我的硬紙板已經累積了不少，至少有三、四十個了，然後，有一天，他突然不再出現了。而且這一失踨就是十幾年，十幾年來他都不見了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了。慢慢地，我也把他給忘了，只有偶而看到家裡還有蓋著他私章的小紙板的時候，會想起這傢伙還欠我不少肉圓。

一晃大約是十五年後，基隆信義市場從髒兮兮地巷弄裡搬到二層樓的大樓裡了，在樓的後方是小吃部，有一回我跑船回家和媽媽一塊兒去市場吃米粉湯，在市場另一頭看見有人在賣肉圓，我走過去一看，大喝一聲：賣肉圓Ａ，你讓我找到你了。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仔細瞧瞧我，我又接著說，我在信義國小門口和你拚肉圓的，你忘了嗎？這他才想起來，很興奮的說，你長這麼大了，在嘟位呷頭路。我說我在跑船，啊你欠我的肉圓怎麼辦？紙板子我都丟了。他說沒關係，你來吃免錢的，吃到你覺得我還你夠了，你再給我錢就好。當下我吃了二個，又包了十個，我掏錢給他，他是死命的不收，看得在一旁的老媽笑到合不攏嘴，老媽直說道，原來你欠小朋友的肉圓十幾年，今天給人抓到了。

那天他終究是沒有收我的錢，而且還被他拉著聽他講他十幾年來的故事。原來他是宜蘭人，那年他回宜蘭去相親結婚，結婚後就在宜蘭賣肉圓，可是畢竟他忘不了基隆人對他的捧場，還有多雨的季節時，大夥頂著大雨衣在腳踏車邊賭四支的樂趣，於是他又帶著老婆和小孩來到基隆，並在以往叫賣地方的附近買了這個攤位。說到一晃十多年，真的很讓人懷念當年的日子，說著說著，原來，我和他已不是老闆和顧客了，而是十幾年有著共同回憶的好朋友了。

從那天以後，每次我去到市場總是去他那裡吃二個肉圓，他也問我一些家長李短的瑣碎事情，真的成了好朋友了。

七、八年前，他的左腿開始行動不便，又愛喝酒，每天都是他那胖的可愛的老婆一個人在菜市場擺攤，我每回去的時候都要他老婆打電話叫他來，她總是說，賣叫伊來，伊來攏底哩花，我一個人卡好。過不多久，我看肉圓嫂雖然胖嘟嘟的，可是臉色很不好看，我就要她不要每天出來，而且要多休息。她總是說，小孩子讀書多了不想做這個，阮老仔又一隻腿一拐一拐，還是我一個人就好了。過不多久，她住院去了，出院後整個人從胖媽媽成了一個瘦女人，而且臉色整天都是青青白白的。再過不了半年，我去菜市場的時候，只看見她不到廿歲的孫女一個人在顧攤位。我問她，妳阿嬤呢？她說住院了。我心想這可糟了，果不其然，沒有多久她就因為癌症去世了。

剛開始，她的孫女一個人擺攤，她的兒子會在周休二日時來幫忙，我去買肉圓時，他會說，我是在電子公司上班。其實，賣肉圓也很好啊！尤其附近的人都很喜歡吃，如果他們不賣了還真是一件憾事，所以也沒有什麼覺得見不得人的啊！現在他們在放假日出來擺攤，每回一千個肉圓不到中午就賣完了，一個三十五塊，這一上午的收入可真是可觀。我問他兒子為什麼不多做一些呢？他說，這肉圓阮老貝堅持一定要他自己做，他已經老的都走不太動了，我們做的他又嫌東嫌西，總覺得我們做的肉圓不能賣給人家吃，所以真的是限量生產了。

這個星期六，我又和二妹從台北開車去基隆吃肉圓，我一去到攤位前，他兒子看到我就說，我爸就說你會來，所以他也來了。我一看他坐在隔壁攤位吃鹹稀飯，走過去哈拉兩句，然後照張相，再聊了兩句，又提起了他老婆一回，兩人一陣嗟嘆。我在攤位上吃肉圓的時候，他站起來一拐一拐地走向市場內，他兒子和孫女低著頭一邊給客人弄著肉圓一邊對我說，我爸現在難得來市場了，所以他去看看一些老朋友，我則回說，過兩天我去你們家找他泡茶吧！

回想他廿來歲騎著一台大腳車來到陌生的基隆，靠著做肉圓四處謀生，然後成家立業，現在兒子都已長大也都事業有成，可是老伴卻不幸早早走了，他也成了一個行動不良的老人家了。而我彷彿是他這一生奮鬥過程中的見證者，是他拚肉圓的賭博腳，也是他老婆有時候一個人擺攤時聊天的對象，想想這緣分真的很奇妙，一晃就是四十年，看著他拐著腳一晃一晃地走入市場，彷彿是他漸漸走入了人生謝幕式的一種意象，也彷彿是一個在一個山洞中從現在走向過去的黑白色的紀錄片。這樣的緣分，或許是朋友，或許只是相逢在基隆的過客，不論如何，真的讓人回憶良多，感概良多，那把我們兜在一起的是那圓圓小小的肉圓，而這個肉圓，在我看來，真的是全台灣最好吃的，最對我的胃口。也許過一陣子，我去重做一組鉄籤，再和他回味一下當年賭肉圓的滋味，只不過我們應該是再也沒有另一個四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