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的回憶


 


三輪車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陌生，從小我們家就有一輛三輪車，那是父親生財的工具，也是我的大玩具。


民國38年，也就是西元1949年，父親隨著他的舅父來到了基隆，當年的他也不過是二十啷噹，還帶著一個十歲不到的弟弟。因為我的祖父母早亡，所以父親和叔叔等於是寄人籬下的跟著來到了台灣；龍應台的大江大海寫不出父親的經歷，王偉忠的寶島一村也演不出父親來台後的困頓，大時代的亂世裡，各人有各人的遭遇和苦難。


因為算是個沒娘的孩子跟著舅舅，不但失了栽培，也沒有了經濟的奧援，只好拉起了三輪車，這樣掙得了自己和弟弟的營生，還能夠幫助舅舅家的表弟、表妹們讀書深造，而這一拉就是十幾年；十幾年下來，弟弟妹妹們各個大學、警官畢業，唯獨父親還是依舊毫無怨言的拉著三輪車。


我對三輪車最早的記憶，是在約莫三歲的時候，模模糊糊的記憶中，我騎著一台小朋友的小小三輪車，非要父親用繩子綁在他的大車上，拉著我一起去他在基隆火車站附近的店裡；拉著走了一段路之後，在大馬路上，父親停車走了下來，到後面和我好說歹說、連哄帶騙的把我和小車都抬到了大車上。這一段回憶，每當我看到或想到三輪車的時候都會浮上心頭，雖然經過了快半世紀，但是仍然那麼清晰。


後來，那一天，父親帶我去到店裡，三十出頭的父親和朋友在店中嬉鬧著扭打，不明究裡的我，對著那位叔叔伯伯的大腿狠狠地咬住不放，大人在驚訝和爆笑中把我拉開，只記得那位叔叔伯伯大笑著說：「胖子，你兒子會咬人哩！你打架有幫手囉！」後來父親一直很得意的提起這件事情來，就算我已經結婚生子了，他偶而還是會很開心的提起這段往事。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個子還小，騎在三輪車上腳還搆不到地，但是已經偷偷地把三輪車騎到大馬路上，還帶著妹妹和鄰居的小朋友逛街，而且不只一次的在大轉彎的時候轉到家門口的大排水溝裡去了。父親總是很有耐心地把車從大水溝中抬了上來，他只是隨意地告誡我幾句，也不會太苛責我；以前我總以為父親過度地膩愛了我們，漸漸地，等我長大了，才明白，從小失去父母親、弟弟妹妹，又跟著舅舅一家人來台灣的他，他的生命中只有我們幾個家人，他一生中失去太多的家人，他已經捨不得再苛責任何他的家人了。往往我們做錯了事或者是因為考試成績不好，母親要求他要好好教訓我們的時候，他也只是隨意的說二句，然後就心有不捨地拿出錢來給我們做為責罵我們的補償，他總是要我們感覺到，不論我們做了什麼事，他都會永遠支持我們，永遠地從心中深愛著我們，雖然他從來沒有說出「我愛你們」這幾個字。


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我的個子長的夠高了，而且騎車技術也進步不少了，這時候只要三輪車閒置著，就成了我和妹妹們的大玩具。我常常騎著三輪車帶著她們在附近大街小巷中遊飆車，而且幾乎也不再發生「車禍」了，除了三妹有幾回調皮的從車廂椅背後翻出車外，摔了個狗吃屎，讓我們幾個大的回家吃足了母親的碎碎唸之外。


國中之後，三輪車全面淘汱了，父親也把三輪車交了出去，他自己也開店做起了老闆，換上了帥氣的腳踏車做交通工具，不再騎三輪車了，而我們也開始改搭計程車；漸漸地，在不經意間，三輪車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悄悄地消失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了。


前二天在板橋新開幕的大遠百Ｂ１懷舊小吃街，看到這輛古老的三輪車，我和兒子說，我小時候就很會騎這種三輪車，說著說著，我就騎在車上讓兒子幫我照張相。相片中的我已經比當年拉著我和小車的父親年長了許多歲，看著這張相片的時候，所有的回憶又來到我的心頭，父親把車停在大馬路上好言哄騙我的情景，以朦朧的印象再度清晰的出現在眼前，而那慈愛的心情，卻一直到很多年以後的今天，我才能深深體會、深深了解，不禁讓我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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